第一次独立做咨询接待之前,带教律师给了我一张纸,上面列了十几项内容,说照着问,问完记下来。我当时心里是有点不以为然的:咨询嘛,当事人有什么问题就问什么,我按需回答就行了,拿着单子照着念,多机械啊。

那次咨询的当事人是一位来做工伤咨询的工人。他讲得很清楚:在工地摔伤,骨折,老板垫了医药费,现在谈赔偿。我问了事故经过,问了伤情,问了工资,做了记录,自认为把事情都弄明白了,还给他讲了工伤认定的程序和时效。他走的时候连声道谢。

下午复盘,带教律师翻我的记录,翻到一半抬头问:他签劳动合同了吗?我说没问。他是包工头招进去的还是公司招的?没问。工地是哪个公司的,挂靠还是分包?没问。医药费是老板个人转的还是公司走的账?没问。他住院期间公司给他发工资了吗?没问。他自己是不是也有安全责任,比如没戴安全帽?没问。

六七个问题下来,我的汗有点下来了。更让我心里发毛的是最后一问:他说这个月才受伤,那他本人对这件事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?我也没问。我一直以为我知道他要什么——赔偿。但赔偿是他的目标,不是他的担心。他的担心可能是老板最近态度变了不想认账,可能是他听工友说认定要打官司旷日持久,可能是家里等钱用等不了那么久。不同的担心,同一个案子,对当事人来说是完全不同的事。

那次咨询,我按需回答的部分没有大错。我漏掉的,是那些我根本不知道要问的部分。

漏掉的从来不是细节,是类别

复盘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这些漏掉的信息,是我没想到,还是我不懂?

想来想去发现都不是。劳动合同、用工主体、工资发放,这些概念我全都知道。问题在于,咨询进行的时候,我的注意力全被当事人牵着走了——他讲什么,我听什么;他问什么,我答什么。整个会谈的框架是他搭的,我只是在他的框架里应答。而他搭框架的依据是他的关注点,不是案件的完整结构。他关心赔偿数额,于是赔偿前后的信息都很充分;他不知道劳动关系认定是赔偿的前提,于是这个环节完全是空白。

空白不在他的叙述里,在他的认知盲区里。而识别盲区,本来应该是我的工作。

所以后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:第一次咨询漏掉信息,几乎从来不是记性不好、不够仔细的问题,而是没有自己的问题结构。没有结构的会谈,信息覆盖范围等于当事人的认知范围;有结构的会谈,才能盖到他没看见的地方。漏掉的不是一个个孤立的问题,是一整类一整类的问题。

第一次咨询该盖住什么

那次以后,我给自己重新搭了一个咨询框架。不是照本宣科的问题列表,而是几个必须确认覆盖到区域,每个区域里有核心问题,问法因人而变。

第一块是主体和关系。谁和谁的事,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。劳动案子里是劳动关系还是劳务关系、谁是用人单位;合同纠纷里合同签没签、和谁签的;婚姻案子里结婚登记时间、财产是婚前婚后取得。这一块出问题,后面全是空中楼阁——主体错了,程序都启动不了。

第二块是时间和期限。事情发生的时间线之外,更重要的是法律上的时间:工伤认定一年,劳动仲裁一年,诉讼时效三年,上诉期十天,解除合同的异议期。第一次咨询漏掉时效,可能不是漏一个信息,是漏掉整个案子。我现在养成了习惯,任何咨询,先在心里过一遍还有什么在倒计时。

第三块是证据现状。当事人手里有什么,没有什么。当事人往往分不清「我知道的事」和「我能证明的事」,问他有什么证据,他说「这事儿全工地都知道」。所以这一块要问得很具体:有没有书面文件,有没有聊天记录,有没有证人愿意出面,当时的照片视频还在不在。证据现状决定了这个案子的天花板在哪里。

第四块是对方的立场和动作。对方现在什么态度,谈过几轮,对方有没有先动手——发过律师函、申请过仲裁、起诉过没有。很多当事人把自己那半边讲得清清楚楚,对面那半边一笔带过。但诉讼是两边的事,对方已经走的每一步棋,都可能改变我们的路线。

第五块,也是我以前最容易忽略的:当事人自己的目标和对结果的期待。他要的是钱、是时间、是一个说法、还是一口气?他能承受的最大成本是多少?他理想里的结局长什么样?这一块不问清楚,律师容易按标准答案办案,办得再专业,也可能不是当事人要的。

五块区域不用死记硬背,它的逻辑其实很顺:谁和谁(主体)——发生了什么(事实和时间)——拿什么证明(证据)——对面怎么样(对方)——我们要去哪(目标)。一个案件的自然骨架,本来就长这个样子。

单子会变,习惯不变

用这个框架用了一段时间,我发现它的真正价值不是问全,而是问出意外。

大部分时候,五个区域问下来,当事人的叙述基本都能覆盖,只是零散信息被归了类。但每隔几次,总会有那么一两处,一问,当事人愣一下:这个啊……好像确实没想过。比如问到对方有没有起诉,才知道对方上周已经立案了;比如问到证据,才发现关键聊天记录在他已经注销的旧手机里。这些意外时刻,就是框架存在的意义——它把你带到你自己也不知道要去的路口。

另外还有个意外的收获:拿着框架问问题,当事人反而觉得你专业。起初我担心一板一眼地问会显得生硬,后来发现恰恰相反。当事人来的时候,脑子里的事是一团乱麻;你的问题让他感觉到,这团乱麻正在被一个有章法的手慢慢解开。那种确定感,本身就是咨询服务的一部分。人在慌乱中最需要的,往往不是答案,而是感觉到自己的事被有条理地接住了。

当然,框架也不是万能的。有些信息,第一次咨询根本问不出来——不是漏了,是当事人没准备好讲。信任还没建立到那个程度,硬问只会把门关上。所以我的框架最后还挂着一条:问不到的,记下来,留到下次。第一次咨询的目标从来不是百分之百,是把该盖的区域都盖一遍,并且知道自己哪些地方还没盖住。

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没问,和问完了所有问题,是两种不完全一样的能力。前者可能更重要,因为单子永远可以更全,而知道自己没问什么,才意味着你心里真的装着这个案子的全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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