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习头几个月,我对律师这个职业的想象里,最重要的大概是回答。当事人来问,律师来答:这个能不能判离,那个能赔多少,官司有没有把握。我以为专业水平就体现在答案的质量上,而提问,不过是收集答案材料的手段,问完了好答题。

真正让我改变看法的,是旁听一位老律师的咨询。

那是一位咨询离婚的女士,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问我到底能不能离婚。按我的思路,接下来就该分析感情破裂的标准、证据、程序。但老律师没有直接回答,他问:您是什么时候开始考虑离婚的?她说去年。他问:这一年里,您和对方谈过离婚吗?谈过两次。他问:谈的时候,他说什么?她说他不同意,说孩子还小。他问:那您是为什么想离?她讲了半个小时,讲对方的冷暴力,讲婆媳矛盾,讲自己这些年的压抑。老律师听着,偶尔问一句:那一次是什么时候的事?他原话是怎么说的?您当时怎么回应的?

一个小时里,这位女士的问题被回答了吗?我数了一下,老律师给出明确答案的话不超过十句。但咨询结束的时候,女士站起来说:谢谢您,我想我大概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。

我在旁边看得有点恍惚。她带着一个问题进来,几乎没得到答案,却带着答案离开了。那个下午我隐约意识到:真正发生工作的,不是那十句回答,是那几十个问题。

问题决定你听到什么

后来我把这件事想了很久,慢慢想明白了里面的道理。

当事人带来的问题,几乎从来不是真问题。她问能不能离婚,她真正的问题是:这段婚姻还有没有必要、有没有可能继续;如果结束,我和孩子会过什么样的生活;我有没有勇气承担那个过程。这些问题她自己未必说得清,但它们才是一切决定的地基。直接回答表面问题,等于在不清楚地质的情况下盖楼。

而提问是唯一能通向地基的工具。你问什么,决定了对方讲什么;对方讲什么,决定了你看见什么;你看见什么,决定了你能给出什么样的判断。老律师那些看似不紧不慢的问题——什么时候开始想的、谈过吗、他怎么说、您怎么回应——每一个都在把她的处境往深处剥一层。剥到最后,答案自己浮出来了,根本不需要谁宣布。

从这个角度看,回答的质量是被提问的质量决定的。同样一位律师,问得好,他的回答句句落在实处;问得差,他的回答再专业也是在猜。我们以为专业水平是知识量,其实在会谈桌上,专业水平首先是你手里的问题的水平。

三种问题,三种功能

观察多了以后,我把会谈里的问题分成了三种,各有各的用处。

第一种是开放式问题。您跟我说说那段时间的情况?他是怎么一个人?用来开场,用来铺开。它的功能是打开:不给方向,让对方把他的版本、他的重点、他的情绪都倒出来。开放式问题问得早、问得多,你才能拿到完整的图,也才能听出对方心里那杆秤偏向哪里。

第二种是封闭式问题。转账是三月还是四月?合同上写的是谁的名字?在场的是不是只有你们两个?它的功能是锁定。开放式问题铺开的图是毛边的,封闭式问题把关键处一个一个钉死。时间、金额、主体、次数——这些将来要进文书、要经质证的硬信息,必须靠封闭式问题钉到没有歧义。

第三种是验证式问题。所以您的意思是,签合同的时候他已经知道那笔货款收不回来了,对吗?这类问题表面在复述,实际在闭环:把听来的信息重新组织,讲回给对方确认。验证式问题有双重收益——对方说对,信息就定型了;对方说不对,他会当场纠正你,而那个纠正往往是最有信息量的瞬间,因为它暴露的是他自己理解的版本和你理解的版本的落差,落差处常常就是案件的争议点。

三种问题不是并列关系,是有先后的。先开放,再封闭,再验证。顺序乱了效果就差:一上来就封闭式,会谈变成查户口,当事人的叙述被切碎,完整的信息流没有了;一直开放式不收口,两个小时的天聊下来,图是有了,一个钉子都没钉上。

问错了才知道什么是对的

当然,这些道理我都是问错了以后才懂的。

我犯过最集中的错误,是诱导式提问。那时候我怕冷场,也怕问不到点上,就习惯性地替当事人把话说好:所以他其实是默认了这笔账,对吧?当事人顺着我点头。记录上多了一行确认,后来核证据的时候才发现,那个「默认」是我的概括,不是他的表达。带教律师在旁边看了一眼说:你这句话问出去,得到的答案是你的,不是他的。这句话我记到现在。诱导式问题最危险的地方不是问错,而是它每次都能得到一个流畅的回答——你以为在收集信息,其实在收集自己的回声。

还有一个错误是问得太急。当事人讲到痛处停下来的时候,我总怕冷场,马上补一个问题把话续上。后来发现,沉默里经常埋着最重要的东西:他在犹豫要不要讲的部分,往往就是那个他自己都不愿面对、却对案件最关键的事实。学会在沉默里等一会儿,是我做会谈以来最划算的进步——什么都没做,只是不催,有些话自己就出来了。

提问是态度,不只是技术

写到这里,好像提问是一套可以练熟的技术。技术确实是技术,但做到后面我发现,提问的本质是一种姿态:我真的想知道,还是只想确认我已经相信的。

带着确认目的的问题,无论多委婉,对方都能感觉到——他会把自己收缩成你期待的样子。带着好奇的问题,哪怕笨拙一点,对方也会被打开。同样一句为什么,语气里的东西骗不了人。

所以那位老律师最厉害的,可能不是他问题设计的技巧,而是他提问时的状态:他是真的在听,真的想知道这位女士的一年是怎么过来的。问题只是那个状态自然长出来的形状。当事人被这样对待的时候,她讲出来的东西,比被任何技巧套出来的都多,也都真。

回答展示你知道什么,提问决定你能知道什么。这个职业往前走,靠的是后者。我现在还是会在会谈里说错话、问蠢问题,但每次意识到的时候,我会停一停,把那个替当事人想好的答案放下,重新问一次:您当时是怎么想的?

问出去的那一刻,多半就是我开始学到东西的那一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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