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免予刑事处罚，是不是就等于没事了？”这是当事人和家属问得最多、也最容易误解的一句话。免予刑事处罚是好结果——不用坐牢、不用缓刑、不用交罚金；但它不是“没这回事”，判决书上仍然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：犯贪污罪。

（2009）廛刑初字第71号这份判决，正好把“免刑”这条边界完整地展示了一遍。

一、案件基本信息

项目内容
案号（2009）廛刑初字第71号
审理法院河南省洛阳市瀍河回族区人民法院
裁判日期2009 年 9 月 7 日
罪名贪污罪
法院认定数额24 000 元（共同贪污，本人分得 8 000 元）
判决结果免予刑事处罚；随案赃款 4 000 元追缴

二、基本案情

被告人张某，女，大专文化，2000 年 8 月起任某建设公司下属分公司财务科会计。

2008 年 12 月下旬，张某利用担任本单位会计的职务便利，与本单位的财务负责人（另案处理）共谋，决定以“职工运动会发放奖品”的名义套取公款给机关财务人员发奖金。随后她又与本单位出纳（另案处理）商量，共同采取转账方式向某百货公司支付 2.4 万元，以购买内衣的名义购回 2.4 万元购物券，三人签字入账报销。这 2.4 万元购物券以奖金名义由三人均分，张某分得 8 000 元，用于个人消费。案发后，她已退赔。

到案经过方面，她是在接受检察机关询问时，主动交代了检察机关尚未掌握的共同贪污犯罪事实。

三、主要量刑情节

情节法院评价
自首接受检察机关询问时主动交待尚未掌握的共同贪污犯罪事实，属自首
初犯、偶犯主观恶性及社会危害性较小
退赃退赔案发后积极退赃，具有悔罪表现
辩护意见减轻处罚或免除处罚的意见有据，予以采纳
免刑依据依法适用刑法第 37 条免予刑事处罚

四、判决结果

  • 定罪：贪污罪
  • 主刑：免予刑事处罚
  • 追缴：随案赃款 4 000 元，依法予以追缴
  • 适用法律：刑法第 382 条第 1 款、第 25 条、第 67 条第 1 款、第 37 条、第 64 条
  • 程序：本案适用简易程序，由审判员一人独任审判

五、本案值得注意的一个问题：免予刑事处罚，免了什么，没免什么

先说数额。 三个人一起骗取公款 2.4 万元，张某自己分到 8 000 元。那么她的贪污数额是多少？不是 8 000 元，是 2.4 万元。共同贪污中，数额按个人参与的共同贪污数额认定，不能只按个人分得的赃款计算。这一点很多人会想错——“我只拿了八千”不是把数额降到八千的理由。

再说为什么能免。 三个情节叠在一起：自首、初犯偶犯、案发后退赔。2.4 万元在当时适用的老标准下，落在“五千元以上不满五万元”这一档，法定刑是一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。判决最终落到免予刑事处罚，依据的是刑法第 37 条：“对于犯罪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的，可以免予刑事处罚。”

这里要纠正一个很常见的误会。当年刑法第 383 条里确有一条“免刑通道”——贪污五千元以上不满一万元、犯罪后有悔改表现、积极退赃的，可以减轻或者免予刑事处罚。但这条通道的门槛是一万元，张某的数额是 2.4 万元，够不着这条特殊通道。她能免刑，走的是第 37 条的一般通道，靠的是“犯罪情节轻微”的整体评价，而不是“数额小到一定程度就自动免刑”。

那么，免了什么？ 不用在监狱或社区服刑，不产生刑罚执行的问题，也不需要缴纳罚金。对个人和家庭来说，这是职务犯罪案件里最轻的一种结局。

没免什么？ 至少有三样：

其一，仍是有罪判决。判决主文的写法是“被告人张某犯贪污罪，免予刑事处罚”。第一句是定罪，第二句才是免罚。免予刑事处罚不等于无罪，也不等于“情节显著轻微、不认为是犯罪”——后者的结果是判决无罪，两者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路。

其二，犯罪记录存在。这不只是“档案里多一张纸”的问题，它会在很多需要出具无犯罪记录证明的场合被查到，并且不因时间经过而自动消失。

其三，公职与身份的处理另有规定。对国家工作人员和公职人员来说，判决书结束不是事情的结束。按照《公职人员政务处分法》的处理口径，公职人员犯罪被依法免予刑事处罚的，予以撤职；造成不良影响的，予以开除。请注意用词的差别：条文对“被判处刑罚（含宣告缓刑）”用的是“予以开除”，对“免予刑事处罚”用的是“予以撤职，造成不良影响的予以开除”——两条轨道的严厉程度不同，但都不是“不作处理”。

还有一点值得说明：不少从业禁止类条款的表述是“受过刑事处罚”。免予刑事处罚在字面上并不属于“刑事处罚”，因此这类条款能否直接适用于免刑人员，要看具体条款的表述，不能一概而论。这也是实践中容易被说错的一处。

一句话总结：免刑不是“没判”，而是“有罪不罚”。 判决书上的“犯……罪”四个字，会一直跟着。

六、从该案还可以观察到什么

其一，“发奖金”是套取公款最常见的一种包装。 名义是职工运动会奖品，有转账凭证、有购物券、有三人共同签字入账的报销手续，看上去每一步都有据可查——但钱最终进了个人口袋，公私之间那条线就被越过了。反过来说，只要钱真实进入了单位账户、用于单位事务，性质就完全不同。

其二，财务岗位的人要清楚自己的主体身份。 判决认定张某是“国有企业中从事公务的人员”，以国家工作人员论。会计、出纳这类岗位，对公款有管理和经手的职责，属于“从事公务”，不是简单的“劳务”。同一起事实，落在不同主体身上，罪名可能完全不同。

其三，程序形式也在传递案件轻重的信号。 本案适用简易程序，由一名审判员独任审判。这类程序通常意味着被告人认罪、事实清楚、量刑争议不大。看到判决书上的程序信息，对案件的整体判断往往比想象中更有用。

其四，“退赔”和“追缴”是两件事。 判决记载她已退赔，同时又写明“随案赃款 4 000 元，依法予以追缴”。退赔是被告人主动把钱补上，追缴是司法机关把违法所得收归国库——两者并行不悖，也不存在“退了就不再追”的关系。

七、研究记录

研究记录：本文为职务犯罪法律问题研究记录，基于已公开裁判文书整理。文中裁判文书信息已作脱敏处理，自然人姓名均以“某”代称，相关单位名称已作概括表述。本文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结果的承诺或个案法律意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