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人被带走后，很多人复述的第一句话都差不多：“钱不是我送的，我只是帮忙凑的钱。“这句话在法庭上不是没有分量——它指向刑法上的”从犯”。可（2011）老刑初字第21号这份判决给出的回应可能会让人意外：法院明确写道，“被告人王某筹款的行为在共同犯罪中不属于次要和辅助作用”，不符合从犯条件。筹钱的人，为什么不是”打下手”的？
一、案件基本信息
| 项目 | 内容 |
|---|---|
| 案号 | （2011）老刑初字第21号 |
| 审理法院 | 河南省洛阳市老城区人民法院 |
| 裁判日期 | 2011 年 1 月 27 日 |
| 罪名 | 行贿罪 |
| 行贿金额 | 245 万元 |
| 行贿对象与职务 | 时任某银行洛阳分行老城支行行长某（因犯受贿罪已被判刑） |
| 谋取的利益 | 由该行长私自为中标单位出具履约保函、开工预付款保函，以推进高速公路改扩建工程的履行 |
| 主刑 | 有期徒刑二年 |
| 罚金 | 无 |
| 是否缓刑 | 缓刑三年 |
二、基本案情
2008 年 7 月，某高速公路施工企业中标承建连霍高速郑洛段改扩建工程某标段，按业主要求需办理银行保函。为办保函，时任某路桥公司郑州分公司经理的王某某（另案处理）与被告人王某商议，约定由王某负责筹款，并由王某某通过一名因犯介绍贿赂罪被判刑的中间人，认识了时任某银行洛阳分行老城支行行长的张某（因犯受贿罪已被判刑）。王某某与中间人许诺：如给办理保函，就给张某好处费。张某随后私自为中标单位出具了履约保函和开工预付款保函各一份。王某积极筹措办保函的费用；保函办成后，以”手续费、押金、好处费”的名义共付给张某 245 万元。2009 年 10 月 12 日，王某到检察机关举报张某受贿的事实。法院认定，王某明知是为谋取不正当利益而积极筹款用于给国家工作人员，其行为构成行贿罪。
三、主要量刑情节
| 情节 | 认定情况 | 对量刑的影响 |
|---|---|---|
| 共同犯罪中的地位 | 筹款行为在共同犯罪中不属于次要、辅助作用 | 从犯主张不成立 |
| 被追诉前主动交待 | 主动检举张某受贿，也是在被追诉前主动交待行贿行为 | 可以减轻处罚 |
| 自首 | 公诉人、辩护人均提出；法院认为已认定被追诉前主动交待，已包含自首在内，不再以一般自首对待 | 不重复评价 |
| 认罪悔罪、初犯、主观恶性较小 | 予以采纳 | 从宽评价 |
| 免予刑事处罚 | 辩护人主张从犯并请求免刑；法院认定两项均不成立 | 不予采纳 |
| 缓刑条件 | 适用缓刑不致再危害社会 | 宣告缓刑 |
四、判决结果
- 定罪：行贿罪
- 主刑：有期徒刑二年，缓刑三年（缓刑考验期限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）
- 罚金：无（判决时适用的是刑法修正案（九）之前的第 390 条，各档均未设罚金刑）
- 适用法律：刑法第三百八十九条第一款、第三百九十条、第七十二条第一款、第六十一条
五、本案值得注意的一个问题：共同行贿里，谁算”从犯”
先把话说清楚：行贿案里有两个人以上并不稀奇，但判决书里”共同犯罪”四个字，并不等于”总有人是从犯”。 从犯是一个法定的从宽身份，要件写在刑法第 27 条——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或者辅助作用。请注意，它看的是”作用”，不是”分工”。
本案的分工很清晰：王某某负责牵线、谈条件、接触那位行长；王某负责筹钱，并且是”积极筹措”。家属最容易顺着分工往下想：出面的才是主犯，出钱的只是跑腿，跑腿的当然是从犯。可法院的推理恰恰相反：王某筹款的行为”在共同犯罪中不属于次要和辅助作用”。这句话背后的逻辑是：行贿罪的实行行为是”为谋取不正当利益，给予国家工作人员以财物”。要”给予”，先得有财物；钱从哪来、能不能凑齐，直接决定这桩行贿能不能做成。 一个能动用资金、并把 245 万元凑到位的人，不是在旁边递工具，而是在把行贿从想法变成现实。这正是”主要作用”。
反过来看，什么情形更可能被认定为从犯？通常是：受他人指使、按指令办事、对所送金额和对象没有决定权、分不到好处或者只拿一点跑腿费、在整件事里可有可无。本案的王某，恰好卡在相反的一端。
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：辩护人的请求是绑在一起的——主张从犯，同时请求免予刑事处罚。 这两个请求之间有依赖关系。免予刑事处罚的依据是刑法第 37 条，前提是”犯罪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”，而”从犯”是从宽情节里分量最重的一档。一旦从犯不成立，免刑最粗的那根支点也就塌了。法院也正是这么处理的：从犯不成立，免刑的意见”也不能成立，本院不予采纳”。但它同时采纳了另一半意见——主观恶性较小、没有造成严重后果。这一半最后没有带来”免刑”，而是反映在缓刑上：有期徒刑二年、缓刑三年。
所以，如果打算走”我只是帮忙的”这条线，需要先在心里回答一个问题：这件事如果没有我，还办得成吗？ 如果答案是”照样办得成”，从犯才谈得上；如果答案是”没我这笔钱就转不动”，那这句话在法庭上多半换不来想要的结果。
六、从该案还可以观察到什么
其一，“举报受贿人”也能构成”被追诉前主动交待行贿行为”。 本案有意思的地方在于，王某是自己跑到检察机关举报那位行贿对象受贿的，法院认为这同时也是”在被追诉前主动交待行贿行为”，据此可以减轻处罚。公诉人和辩护人都提出应按自首处理，法院的回答是：已经认定被追诉前主动交待，这一层已把自首包含在内，不再以一般自首重复评价。先交待、后立案，和被立案、再交待，走向完全不同；主动去讲，往往还能打开行贿罪专有的那扇从宽的门。
其二，钱叫什么名字，不影响它是行贿款。 245 万元打出的名义是”手续费、押金、好处费”，混合着看起来相当正当的名目。法院看的不是账目上的科目，而是这笔钱最终到了谁手里、为什么给他。名目是包装，对价关系才是实质。
其三，一件事上其实有三个罪。 收钱的行长因受贿罪被判刑，居中撮合的中间人因介绍贿赂罪被判刑，送钱的王某因行贿罪被判刑。行贿与受贿是对合关系，但分案、分判、量刑各自计算。不要拿”他收钱的判得也不重”去推自己的结果，对合犯之间不对等，是这类案件的常态。
七、研究记录
研究记录：本文为职务犯罪法律问题研究记录，基于已公开裁判文书整理；文中裁判文书信息已作脱敏处理，自然人姓名均以”某”代称，相关单位名称已作概括表述；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结果的承诺或个案法律意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