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家属会这样想：把对方受贿的事也一并交代了，这不就是检举立功吗？是不是可以拿这个把刑责免掉？（2014）偃刑一初字第35号这份判决正好回答了这个问题。董某某送了 3 万元，案发前主动向检察机关交待，还检举了收钱的那位总经理受贿，最终被免予刑事处罚。但真正让他免刑的理由，和很多人想的不一样——法院明确说，他检举的那件事”不属于立功”。这篇就把免刑到底靠哪一条讲透。
一、案件基本信息
| 项目 | 内容 |
|---|---|
| 案号 | （2014）偃刑一初字第35号 |
| 审理法院 | 河南省偃师市人民法院 |
| 裁判日期 | 2014 年 6 月 25 日 |
| 罪名 | 行贿罪 |
| 行贿金额 | 3 万元 |
| 行贿对象与职务 | 时任某国有书店公司总经理的某（国有公司中从事公务人员） |
| 谋取的利益 | 以低于市场价格的价格续签房屋租赁合同 |
| 主刑 | 免予刑事处罚 |
| 罚金 | 无（旧法未设罚金刑） |
| 是否缓刑 | 不适用（免予刑事处罚） |
二、基本案情
被告人董某某系某摄影中心业主，该摄影中心承租某国有书店公司的房屋经营。董某某为了能以低于市场价格与该书店公司续签房屋租赁合同，于 2010 年 5 月间，分两次到时任该公司总经理的某（另案处理）的办公室，送给对方现金 3 万元。后在对方的帮助下，董某某以较低价格与该公司续签了房产租赁合同。
2013 年 11 月 7 日，董某某在被追诉前主动向检察机关交待了上述犯罪事实。庭审中，董某某及其辩护人辩称行贿事出有因（书店不认可此前租金、续签不顺才送钱），并称其行贿数额较小、社会危害性小，且在被追诉前主动交待、检举揭发了该总经理受贿的犯罪行为，具有立功表现，建议免予刑事处罚。检察机关以行贿罪对其提起公诉，法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。
三、主要量刑情节
| 情节 | 认定情况 | 对量刑的影响 |
|---|---|---|
| 被追诉前主动交待 | 2013 年 11 月 7 日在被追诉前主动向检察机关交待行贿事实 | 依法免除处罚 |
| “事出有因”抗辩 | 辩称系对方不认可租金、续签不顺才送钱 | 不予采纳 |
| 立功主张 | 辩称检举揭发行贿对象受贿，具有立功表现 | 不属于立功，不予采纳 |
| 数额与社会危害 | 行贿数额较小 | 酌情考量 |
四、判决结果
- 定罪：行贿罪
- 主刑：免予刑事处罚
- 罚金：无
- 适用法律：刑法第三百八十九条第一款、第三百九十条
五、本案值得注意的一个问题：免予刑事处罚，靠的到底是第 68 条还是第 390 条
这份判决最容易被误读的一点，是它看起来像”立功换免刑”。辩护人当庭主张：董某某在被追诉前主动交待，还检举揭发了行贿对象（某国有书店公司总经理）的受贿行为，具有立功表现，建议免予刑事处罚。家属看到这里，通常会以为法院是”因为他立功才免刑”。但把判决的”本院认为”读到底，结论恰恰相反：法院明确说，董某某交待对方受贿的事实，属于其如实交待自己行贿事实的必要组成部分，因此不属于立功。也就是说，立功这条路，法院没有认。
那免予刑事处罚是怎么来的？答案在刑法第 390 条，也就是行贿罪的量刑条款。在 2015 年刑法修正案（九）之前，这一条的第 2 款规定：行贿人在被追诉前主动交待行贿行为的，可以减轻处罚或者免除处罚。请留意”被追诉前”这个时间点——本案董某某是在 2013 年 11 月 7 日、被追诉前主动到检察机关交待的，这正是第 390 条第 2 款要奖励的行为。判决的落脚点也正是这一句：“其被追诉前主动向检察机关如实交待自己的行贿行为，依法可免除处罚。”
所以要把三条不同的路分清：
- 刑法第 68 条”立功”——检举他人犯罪、查证属实的，一般立功可以从轻或者减轻，重大立功可以减轻或者免除处罚。这条路在本案被法院堵住了。
- 刑法第 37 条”免予刑事处罚”——犯罪情节轻微、不需要判处刑罚的，可以免予刑事处罚。本案判决并没有援引第 37 条。
- 刑法第 390 条第 2 款”被追诉前主动交待”——行贿罪自带的宽免条款，可以减轻或者免除处罚。这才是本案免刑的真正依据。
那为什么交待行贿对象受贿不算立功？这里还有一条专门规则：法释〔2012〕22 号（行贿解释）第 7 条规定，因行贿人在被追诉前主动交待而破获相关受贿案件的，不适用刑法第 68 条立功，直接依照第 390 条第 2 款处理。道理不难懂：行贿和受贿是一根链条的两端，行贿人交待自己怎么送的，必然牵出对方怎么收的，这是”交待自己问题”的自然延伸，而不是”检举别人”的额外贡献。如果把它同时算成立功，等于一个动作领两份奖励。
对当事人来说，这一条的现实意义很直接：在被追诉前主动交待，对行贿罪而言几乎是分量最重的从宽出口，可以一路走到”免除处罚”。它不靠”检举别人”来换，靠的是”把自己的问题说在前面”。至于”事出有因”——辩方说送钱是因为对方不认可租金、续签不顺——法院的回答是，这只是当事人自己对未能及时签约原因的判断，没有客观证据印证对方故意刁难，所以不影响行贿罪的成立。换句话说，觉得自己”有苦衷”，改变不了行为定性。
六、从该案还可以观察到什么
其一，3 万元为什么能走到免刑。 行为发生在 2010 年 5 月，适用当时的立案标准是行贿 1 万元起刑，3 万元刚过起刑线，数额不大、情节不重，这也构成了”可以免除处罚”的现实基础。但要知道，免刑不等于无罪：判决的第一句话仍是”构成行贿罪”，只是刑罚被免除了，定罪记录依然在。
其二，“谋取不正当利益”是怎么体现的。 董某某的诉求是”以低于市场价格续签租赁合同”。在正常的房屋租赁关系里，价格由双方议定本无不妥；但本案是通过给总经理送钱、利用其职权拿到低于市价的条件，属于”要求国家工作人员违反规定为自己提供帮助、方便条件”和违背公平原则谋取竞争优势，因此被认定为谋取不正当利益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类”为了少花钱”的行贿同样入罪。
其三，判决对两类抗辩的取舍很有代表性。 “事出有因”被否，是因为它停留在主观感受、没有客观证据；“被追诉前主动交待”被认可，是因为它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和到案事实。前者是感觉，后者是事实——法院认可哪一种，一目了然。
七、研究记录
研究记录：本文为职务犯罪法律问题研究记录，基于已公开裁判文书整理；文中裁判文书信息已作脱敏处理，自然人姓名均以”某”代称，相关单位名称已作概括表述；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结果的承诺或个案法律意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