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说会谈是一门手艺,那追问大概就是这门手艺里最见功力的一针。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。

我最早意识到自己不会追问,是在一次民间借贷案子的会谈里。当事人说:他这个人一直不讲信用。我点了点头,记下来了。当事人接着讲别的,我也跟着听别的。会谈结束,带教律师看记录,指着这行字问我:一直不讲信用,除了这次借款,他还欠过谁的钱?有没有逾期不还的时候?你问了吗?我说没有,我觉得这就是一句评价,记下来就行。

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:你听到的是一句抱怨,我听到的是一条线索。他以前有没有逾期、有没有别的债务、有没有被人催收过——这些全是佐证他还款意愿和资金状况的事实,都可能变成这个案子里的东西。你让这句话滑过去了。

那天我才明白,追问不是会谈里可有可无的点缀,它是把模糊陈述变成可用事实的唯一通道。而不会追问的人,等于守着一条信息河,看着鱼从脚边游过去。

模糊词是入口

不会追问的时候,我觉得当事人说的每句话都是完整的:他说不讲信用,那就是不讲信用;他说经常吵架,那就是经常吵架。后来才发现,这种「完整」是错觉。绝大多数当事人语言里,都塞满了模糊词——只是我从来没有意识到它们是模糊的。

经常。总是。一直。大概。差不多。经常吵架,是半年三次还是一周三次?一直不讲信用,是一件事还是十件事?大概三月转的钱,是三月初还是三月底?差十天,可能就跨过了一个法律上的时间节点。他说很多次,具体几次?他说大家都知道了,大家是谁,几个?

每一个模糊词背后,都站着一个或者一堆具体的事实。当事人用模糊词,不是故意偷懒,而是他自己也处在模糊里——对他来说,那半年的争吵在记忆里就是一团「经常」,他从来没有被迫把这一团拆开过。追问,就是替他把这团东西拆开的动作。

带教律师教我的土办法是列一张警报词清单:经常、总是、一直、从来、大概、好像、差不多、很多、特别、大家都知道、肯定是、说白了。会谈的时候,任何一个词出现,耳朵就响一下。响了以后不一定马上追——有时候打断会破坏当事人的叙述流——可以在纸上画个记号,等他讲告一段落,回来挨个拆。

我管这个叫拆弹。一句「他从来不管孩子」,拆开来可能是:他从没参加过家长会,孩子生病住院两次他都没去,日常接送都是我一个人。三个事实。前两个能写进材料,第三个也许能。而这三个事实拆出来之前,「从来不管孩子」在法律上一个字都不算。

追问的三连

知道要追了,下一个问题是怎么追。乱追一气,当事人会觉得被冒犯,好像在怀疑他;不痛不痒地追,又拆不出东西。我摸索出来的节奏是三连,一层一层往下剥。

第一连:具体化。是什么时候的事?具体发生了什么?他原话是怎么说的?这一层的目标是把评价剥成事实,把一团拆成一件。他经常骂我——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?骂的什么?当时在哪、有谁在?

第二连:证据化。这件事有记录吗?聊天记录里有没有?有没有别人看见?后来有没有跟别人提起过?这一层的目标是找旁证。不是所有事实都有记录,但问总比不问强——很多当事人不知道什么算证据,你问了,他才会想起来哦对,那天我给闺蜜发过消息。

第三连:检验化。这个情况对方会怎么说?他知道您手里有这些吗?您觉得他要是听了这个说法,会怎么回应?这一层的对象其实是将来的质证。现在就把对面的声音请进会谈里来,提前听听我方事实在对方嘴里会变成什么样。

三连不是每次都要连满。有的话拆到第一层就够了,有的拆到第二层发现没有旁证,那就记录在案、心里存疑。但三连的框架在那里,追问就不再是凭感觉的事,而是有章法的动作。

追问的分寸

技术说完了,必须说分寸,因为追问是所有会谈动作里最容易伤人的一种。

追问在形式上很像质问。连着问一个人具体时间、具体地点、原话怎么说,问急了,当事人会有被审讯的感觉——尤其是家事案子的当事人,他讲的那些事本来就是伤口,你拿三连往上戳,戳两次他就闭嘴了。会谈一冷,损失的不是气氛,是他后面本来会讲的那些话。

所以我现在有几个自己的规矩。一是先接再追:他经常骂我——(点头)这确实让人难受,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?接半句,再追。二是给自己的追问给个理由:您别介意我问得细,这些细节将来在材料里都得有,问得越细,对您越有利。当事人理解了追问是在帮他,同样的语气都不一样了。三是拆不动的就放:有的模糊词底下不是事实,是情绪。他说我就是恨他,这个追不动,也不该追——这是他的感受,感受不需要被拆解成事实清单,它需要被听见。学会分辨哪句话底下埋着事实、哪句话底下埋着的只是疼,大概是比三连更难的功夫。

从追问别人到追问自己

练了大半年,追问我已经做得比原来熟练了。但最近我开始觉得,追问真正的终点不在会谈桌上。

拿到一份对方提交的证据,我会不会追问它的形成过程?看到一个对我方特别有利的巧合,我会不会追问一句:是真的巧,还是我只想信它巧?写代理意见写到一个顺手的结论,我会不会追问:支撑这个结论的事实,是钉死的,还是我当时懒得拆的?

说个小插曲。我把警报词清单贴在办公桌角上,有一天被当事人看见了,他凑近看了看,笑了:原来你们是这么干的。我以为被他看穿会有点尴尬,结果那次会谈反而特别顺——他知道我在听,也知道我问得细是有原因的,讲到模糊的地方,他自己会先说:你等我想想,具体是几月。原来追问练到后来,最好的状态不是问题问得多巧,是对方也被带着一起较真了。两个人一起把一件事的毛边捋齐,那大概是会谈能做到的最好样子。

对别人的话追问,得到的是案件的细节;对自己的判断追问,防住的是自己的盲区。前者是手艺,后者是修行——我还差得远。但至少现在,每当我在记录里看到经常、总是、从来,耳朵里那声警报响起来的时候,我知道响的不只是对当事人说的那句话,也是对我自己说的:这句还没拆完,别急着往前走。


本文仅为个人学习记录与一般性知识分享,不构成法律意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