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被告人，两项指控。自己收了 8.44 万元，定受贿罪，判三年；替请托人向六名国家工作人员送出近 20 万元，定介绍贿赂罪，免予刑事处罚。数罪并罚，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三年，缓刑三年。

“送钱的”比”收钱的”金额还大，为什么反而一个免刑？这份判决书把这个技术问题讲得很完整。

一、案件基本信息

项目内容
案号（2014）栾刑初字第180号
审理法院河南省栾川县人民法院
裁判日期2014 年 11 月 6 日
罪名受贿罪、介绍贿赂罪
涉案金额受贿 8.44 万元；介绍贿赂经手 20 万元
判决结果有期徒刑三年，缓刑三年；介绍贿赂罪免予刑事处罚

二、基本案情

被告人谷某原系国家工作人员，2012 年被抽调至洛阳高新区”退二进三”推进办公室，代表政府对该区某置业公司承建的拆除重建项目进行监管服务，负责项目安全、质量、进度及回迁业主入住等工作。

受贿部分：2012 年至 2013 年，该项目开发商以”工资补助”名义向谷某发放补助费共计 8.44 万元。2014 年 8 月 16 日，谷某得知该公司法定代表人被检察机关调查后，将该款退回公司。

介绍贿赂部分：2013 年 2 月，为提高项目容积率，该法定代表人交给谷某一张存有 20 万元的银行卡，利用谷某与规划、旧改部门人员熟识的便利，让其疏通关系时使用。谷某将款分别送给市旧改办主任、两名副主任、一名主调员及市规划局副局长、副局长等六名国家工作人员（均已另案处理），共计现金 13 万元、购物卡 5.2 万元，其余 1.8 万元用于请客吃饭。此后，该项目容积率从 5.0 调整为 7.62。

另查明：2014 年 8 月 26 日，检察人员电话联系谷某，说明身份和询问事由后，谷某按约定到达指定地点会面，未被采取强制措施即到案，到案后如实供述罪行。

三、主要量刑情节

情节法院评价
自首被采取强制措施前主动到案并如实供述，系自首，可以减轻处罚
诉前主动交代被追诉前主动交待介绍贿赂罪行，可对介绍贿赂罪免除处罚
退赃案发前主动退还全部受贿赃款，酌情从轻
辩方意见受贿部分”系劳动报酬、无职务便利”的意见不成立；介绍贿赂部分”诉前主动交待可免除处罚”的意见被采纳

四、判决结果

  • 定罪：受贿罪、介绍贿赂罪
  • 主刑：受贿罪有期徒刑三年；介绍贿赂罪免予刑事处罚；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三年，缓刑三年
  • 罚金：无（适用当时的法律，判决未并处罚金）
  • 涉案款物：受贿赃款 8.44 万元已在案发前退回
  • 谷某当庭对介绍贿赂一节无异议，受贿一节辩称无职务便利、系劳动报酬，均未被采纳

五、本案值得注意的一个问题：双重角色下的两条罪、两种处理

这份判决的看点，在于同一个被告人在同一件事里扮演了两个角色，法院把两条线切得非常干净。

第一条线：收钱。谷某作为政府派驻项目的监管人员，收受被监管对象的”补助” 8.44 万元，这是典型的受贿——利用职务便利、非法收受、为他人谋取利益，三个要件齐全。所谓”劳动报酬”的辩解之所以不成立，是因为这笔钱来自被监管的开发商，与监管职责直接对应，发放名义改变不了权钱交易的性质。

第二条线：送钱。谷某替开发商向六名国家工作人员转交财物、撮合请托。这 20 万元自始至终是行贿方的资金，谷某收卡在先、转送在后。他不是把钱据为己有的受贿人，也不是为个人谋利的行贿人，而是”在行贿人和受贿人之间沟通撮合、促成贿赂”的介绍人——这正是介绍贿赂罪（刑法第三百九十二条）的评价对象。实务中，这类”帮助送钱”的行为也存在被评价为行贿罪共犯的空间，本案法院选择了介绍贿赂罪的轨道。

两个罪的处理为什么一重一轻？看两个杠杆。

其一，介绍贿赂罪的免刑条款。刑法第三百九十二条规定，介绍贿赂人在被追诉前主动交待介绍贿赂行为的，可以减轻处罚或者免除处罚。本案辩护人提出”诉前主动交待介绍贿赂”的意见，法院予以采纳。这个条款的适用条件相当严格：交待必须发生在被追诉之前，且针对介绍贿赂这部分罪行。谷某到案后对介绍贿赂事实作了完整供述，而检察机关此前并未就这一事实对其立案，条款正好落进去。判决说理上，辩护意见与法定条款做到了一一对应——一条意见被整体采纳，靠的是把事实特征精确嵌进构成要件，而不是泛泛主张”态度好”。

其二，数罪并罚的算法。介绍贿赂罪免予刑事处罚后，“总和刑期”实际上就只剩受贿罪的三年。免刑不是无罪：罪名成立、判决记载在案，但在刑期计算上它不贡献数字，所以”数罪并罚，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三年”与单罪刑期相同——这不是法院算错了，而是免刑条款的必然结果。之后缓刑的适用（判决援引第七十二条、第七十三条）再叠加在三年之上。

把三步拆开看：受贿 8.44 万元，按 2014 年当时适用的旧数额标准（五万元以上不满十万元，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）本在五年以上这个档，自首减轻后落到三年；介绍贿赂罪凭诉前主动交待走免刑通道；三年再挂钩缓刑。每一步都有明确的规范依据。方法论提醒只有一句：遇到”一人两罪”的案子，先别急着看执行刑，先把每个罪自己的从宽通道找出来——本案一条是自首（第六十七条）通向减轻，一条是诉前主动交待（第三百九十二条）通向免刑，各管各的，互不借用。

六、从该案还可以观察到什么

其一，“以工资补助名义”发放的贿赂，不影响受贿认定。 太圣公司用记账凭证、领款单、劳动报酬及补助发放表把 8.44 万元入账发放，账面形式齐全。但法院认定的关键在于：发放方是被监管对象，接收方是代表政府监管该项目的国家工作人员，钱与监管职责对应。判断贿赂看权钱对价的实质，不看财务科目叫什么名字。

其二，“案发前退钱”的时点值得留意。 谷某退款时间是 2014 年 8 月 16 日，恰在其得知开发商法定代表人被检察机关调查之后。按法发〔2007〕22 号第 9 条的精神，因自身或关联人员被查处而退还财物的，不影响受贿认定。本案判决一方面认定受贿成立，另一方面将”案发前主动退还全部赃款”作为酌情从轻情节——认定与从宽并行不悖。处理”退赃时点”问题时，这个案子的结构可作参照：退还的真实原因，往往比退还本身更决定评价走向。

其三，到案经过是自首认定的证据基础。 本案自首认定依托于反贪局出具的到案经过：电话联系、说明身份与事由、约定地点、按约到场，最终落在”未被采取强制措施前主动到案，如实供述”。这提示两点：到案经过类证据是自首攻防的第一战场；当事人接到调查电话后的应对方式，在法律意义上就是”自动投案”的构成事实，接待咨询时值得把这一层讲透。

七、研究记录

研究记录：本文仅作为职务犯罪案例学习与法律研究记录，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结果的承诺或个案法律意见。具体案件需结合证据、程序进展及当地司法实践综合判断。裁判文书信息已作脱敏处理，自然人姓名均以”某”代称，相关单位名称已作概括表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