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教律师把一个离婚案的当事人介绍给我,让我先做一次接待,把情况听清楚,整理一份纪要。我以为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。听人说话谁不会呢。
两个小时以后,我坐在会议室里,面前是六页笔记,脑子里一团浆糊。当事人从结婚讲到离婚,中间跳到彩礼,又跳回婆媳矛盾,讲到一半突然问我是不是房子也有她一份,然后接着讲孩子上学的学区,讲着讲着哭了,哭完开始讲丈夫转账给婆婆的那笔钱。我全程都在认真听,一个字都没落下,但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,我发现我说不出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我把纪要交给带教律师,他看了十分钟,问了我三个问题:双方哪年结的婚?房子是什么时候买的、登记在谁名下?那笔转账大概是什么时候?我一个都答不上来,只能翻笔记。翻的时候我发现,这些信息其实都在,散落在六页纸的各个角落,可是它们在我脑子里从来没有连起来过。
那天我第一次意识到一个问题:乱,可能不是因为我听得不够认真。
我原来的理解
我原来以为,听当事人陈述就是一个信息接收的过程。他说,我记,说得越多,我知道得越多,知道得越多,就越清楚。乱,只能说明信息量太大,超过了我的处理能力。按这个逻辑,解决办法就是多听多练,听多了自然就不乱了。
后来我发现这个理解有一个根本的错误:它假设当事人是按某种我能够理解的顺序在提供信息。但实际上,几乎没有当事人会这样讲话。
当事人讲话有自己的顺序。这个顺序不是时间顺序,不是因果顺序,更不是法律要件的顺序,而是情感顺序。什么在他心里最重,他就先讲什么;什么讲起来最痛,他就讲得最细;什么让他觉得委屈,他就反复讲。他不是在给我呈现一个案件,他是在把自己的伤口一个个摊开给我看。这两件事看起来是一件事,实际上完全不是一件事。
所以乱的第一层原因就出来了:我听到的是一份按照情感强度排序的叙述,而我需要的是一份按照时间和要件组织的事实。两个排序规则完全不同,直接拿过来用,当然乱。
更深的一层
但只解释到这里还不够。因为有些老律师听同样的陈述,就不会乱。他们甚至会边听边打断,问几句,然后说:好,我大概知道了。起初我以为那是他们记性好。后来跟得多了我发现,他们听的和我听的,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。
我在听故事,他们在听结构。
当事人讲到彩礼,我听到的是一个情节;他们在听的是:这个信息属于婚前财产背景。当事人讲到婆媳矛盾,我听到的是一段抱怨;他们在听的是:这段对感情破裂的认定有没有意义,属于背景还是属于争点。当事人讲到转账,我听到的是一笔钱;他们在听的是:时间在婚姻存续期间吗,收款方是谁,有没有可能构成转移财产。
同样两个小时的信息流过他们的脑子时,是被自动分拣过的。每个信息落进一个格子里,格子的数量并不多。而我这边没有格子,所有信息都堆在一起,像一屋子没有分类的快递。
那一刻我明白乱的第二层原因:不是信息太多,是我没有接收信息的位置。没有格子的仓库,东西越少越好找;有格子的仓库,东西再多也乱不了。
三个箱子
后来带教律师教了我一个很朴素的方法。他说,你听当事人讲话的时候,脑子里放三个箱子。
第一个箱子是时间。凡是带时间的信息,都往这个箱子里放:哪年结婚,哪年买房,哪年分居,哪笔钱是什么时候转的。当事人不会按顺序给你,但你自己要按顺序摆好。摆完以后拉一条时间线,很多因果关系自己就浮出来了——比如转账发生在分居之后还是之前,含义完全不同。
第二个箱子是人物。这个案子里有谁,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,谁和谁站在一边,谁掌握着什么。复杂案件里,一笔钱的流向往往要看人物关系才看得懂。
第三个箱子是争点。双方现在实际在争什么,每一个信息跟这个争点有没有关系。有关系的,留下;没有关系的,知道就行,不用整理。
三个箱子,说起来简单到有点可笑。但对我这样的人来说,它是第一次让「听」变成一个主动的动作。我不再是一个被动的录音机,而是一边听一边分拣的整理员。同一个当事人再讲一遍,我可能还是会漏掉一些细节,但我不乱了。因为我知道每一个信息应该去哪里,也知道哪些信息暂时没有地方去——那往往就是需要追问的地方。
乱有时候是信号
用这个方法用了一段时间以后,我又发现一件事:有些乱,不是我的问题,也不是当事人表达的问题,而是事实本身的问题。
有一次我按三个箱子整理一份陈述,时间线上有一个地方怎么都对不上。当事人说分居在前,但有几件事的时间摆出来,明显是分居在后。我起初以为是记错了,反复核对以后确认:当事人自己把两件事的先后顺序记反了。不是撒谎,就是记忆在情绪里泡久了,自己重新排了序。
这种地方,靠听是听不出来的,只能靠摆出来才看得见。所以我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:越乱的地方越要慢下来,乱可能意味着记忆错误,可能意味着有人在回避什么,也可能意味着这个案子里有一段没被讲出来的故事。乱不总是敌人,有时候乱是事实在提醒你:这里有个东西,你还没弄清楚。
一点没解决的事
当然,这个方法也不是万能的。三个箱子能装下大部分婚姻家事的案子,但有些案件的事实是网状的,不是一个时间线加一个人物表能覆盖的。还有些当事人,你给他做完了完整的梳理,他讲的时候还是乱的,因为他的乱不在信息,在心里。那种时候,整理事实反而不是当天最重要的事。
还有一个变化是我没想到的:当我开始在听的时候分拣,当事人也跟着变整齐了。大概是看我一边听一边问时间、问人物,他讲着讲着,自己也开始留意先后顺序,有些地方甚至会主动纠正自己——不对,那件事应该在前年。三个箱子不仅整理我的脑子,也在无形中整理他的叙述。会谈从一个人的独白,慢慢变成两个人一起搭一张事实的桌子。
我现在还是会在某些陈述里短暂地迷失,尤其是在当事人情绪很重的时候。但比起最开始那六页浆糊笔记,至少我知道自己是怎么乱的,也知道从哪里开始重新理。这大概就是成长的样子:不是不再遇到乱,是乱的时候手里有了梳理它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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