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谈做到后半段,我常常陷入一种不安:当事人看起来已经讲完了,该问的我也问了,可我总觉得哪里空着,又说不上来空在哪里。记录翻一遍,每一条都有出处;要点捋一遍,逻辑也能通。可就是有一种说不出名堂的不踏实,像出门之后总觉得没锁门,回去看,门是锁了的,可心里还是悬着。
有一次我把这种不安讲给带教律师听。他没直接回答我,反而问:你上次那不安,后来应验了吗?我认真回忆了一下,吓了一跳——应验过不止一次。有一个案子,材料都齐了,思路也顺了,结果对方在庭上抛出一份我们完全不知道的补充协议;还有一个,当事人的太太事后才打电话来说,先生有件事没好意思当面讲。
我说应验过。他说:那你这种不安就不是毛病,是能力。你要做的是把它变明白——从感觉不对,到知道哪里不对。
那句话以后,我开始琢磨一件事:不踏实感到底从哪里来的。琢磨了几个案子,我大概想明白了。不安的来源不是问得不够多——问题可以无限问下去,问不完的——而是案件这个故事,在我心里还没有形成闭环。哪里有缺口,哪里就发虚;发虚的地方,就是还没问的地方。
把故事讲成闭环
想通这一点以后,我给自己找了一个笨办法:讲一遍。
会谈结束以后,不看笔记,把当事人的事从头到尾给自己讲一遍。像给一个完全不了解情况的朋友复述:他们哪年认识,什么关系,发生了什么,现在卡在哪里,他想要什么。讲的时候,大脑会自动把信息组织成因果链,而链条断掉的地方,会自然地卡住——那里就是缺口。
这个办法的妙处在于,它把模糊的不安变成了具体的卡点。比如讲到一个买卖合同纠纷:双方合作三年,一直顺利,去年开始对方拖欠货款——卡住了。去年开始,为什么开始?是对方经营出问题了,还是双方质量纠纷在先?我不知道,因为我没问。继续讲:我方催了几次——催的方式是什么?口头还是书面?不知道,没问。对方对欠款金额认不认?不知道,好像当事人提过对方不认其中一部分,具体哪部分,没问清。
一遍讲下来,卡住的地方用笔圈出来,通常三五个。这三五处,就是下次会谈或者电话核实的问题清单。不安落到了实处,变成了可执行的动作。
后来我把这个办法升级了一下:讲给别人听,而不只是讲给自己。讲给带教律师,讲给同事,最好是讲给一个不懂法律的人。听的人会自然地问问题,而他问到的每一个我答不上来的地方,几乎都是缺口。外行的问题听起来幼稚,恰恰是因为他只掌握了故事本身——而故事本身讲不通的地方,就是真缺口。有几次带教律师一个听起来很随意的问题,直接问出了我整个梳理里最薄弱的一环。
用对方的眼睛再查一遍
闭环是纵向的:故事自己能不能讲通。还有一层检查是横向的:换一双眼睛,看同一套事实。
我会做一个思想实验:如果我是对方律师,拿到我方这套材料,我会从哪里下手?每笔我方主张的欠款,我会不会挑一两笔要求原始凭证?当事人陈述里对我方不利但被我方轻描淡写带过的部分,我会不会死死咬住?我方依赖的某个证人,我会不会去查他和我方的利害关系?
把这些问题列出来,再回头看:对面的刀要砍进来的这些位置,我们准备拿什么挡?如果某个位置想不起有什么可以挡的——那又是一个没问的地方。可能是当时没问当事人,可能是没问证据,也可能是没问自己:这个位置到底站不站得住。
这一招是从质证反推会谈。材料是拿去挨打的,挨打之前自己先排练一遍挨打,比补一万个细节有用。我的经验是,用对方的眼睛看一遍找到的缺口,和用闭环讲一遍找到的缺口,很少重复——一个找的是故事里的断点,一个找的是阵地上的软肋,两边合起来,才接近完整的查漏。
有些缺口不用补
做到这里,还要面对一个事实:不是所有缺口都该去补,更不是都能补。
有的缺口补不了。事发时没有第三人在场,没有记录,物理上就不存在补的可能。这种缺口要做的是绕开——诉讼策略里评估:这条事实如果被对方否认,案子塌不塌?塌,就换路;不塌,就设防,提前准备好它被攻击时的说辞。
有的缺口不该补。当事人的隐私、与案件无关的家事,听到了也只是听到了,不因为好奇就去挖。查漏的目的是把案件建立在坚实的事实上,不是把一个人的生活翻个底朝天。这个边界不精细,但很重要——律师知道得多是本分,问得少是分寸。
还有的缺口,是暂时补不了的。证据在对方手里,在第三方那里,在还没到期的程序环节。对这种缺口,我能做的是把它明确地记下来,挂在案卷的显眼处:这里有一个洞,等某事发生之后回来补。带着清单办案,和带着不安办案,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状态——虽然手里的缺口一样多。
不安是尺子
用了这些办法以后,那种出门没锁门的悬着感少了很多。不是缺口没有了——缺口永远有,任何案件的任何阶段都有——而是缺口都有名有姓,在清单上排队,我知道每个的来路和去向。
现在回头看,我开始珍视那种不安了。它的本质是判断力在报警:经验还不足以说出哪里有问题,但直觉已经察觉到故事没闭环。新手和熟手的差距,不在于谁的不安更少——不安大概永远都在——而在于不安来了以后怎么办。熟手能把不安翻译成清单,新手只能攥着不安硬扛。
后来我听一位前辈说,他做完查漏以后还有一个习惯:把清单压在案卷底下,开庭前一晚再翻一遍。我照做过几次,发现妙处不在查漏,而在安心——清单上的洞还是那些洞,一个都没少,但看见它们整整齐齐躺在纸上,和隐约感觉它们散落在案件各处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心态。前者让人睡得着觉。我慢慢理解了,查漏这件事最后整理的不是案件,是办案人的心。案件永远有缺口,但一个知道自己缺口在哪里的律师,和一个只觉得哪里不对劲的律师,站在法庭上是两个人。
所以怎样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没有问?我的答案是:先承认自己一定还有没问的,然后用讲故事找断点,用对方的眼睛找软肋,把找到的都写下来。剩下的那些实在找不到的,就让不安替你留着——它是这行里最诚实的同事,从不撒谎说一切都没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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