受贿案件里的"犯罪数额"到底怎么计算？

家属最常问的一句话是：“办案人员说他收了大概两百多万，是不是就按两百多万判？”

这句话问到点子上了。因为在受贿案件里，“数额”这两个字的分量，比大多数人想的要重得多——它几乎先决定了量刑的起跑线。

但”涉案两百多万”这个说法，和最后写进判决书的”犯罪数额”，往往不是同一个数。中间要经过一套计算。这篇文章就把这套计算讲清楚。

一、为什么”数额”这两个字这么重

先看一张表。按照法释〔2016〕9号（《关于办理贪污贿赂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》）第1条、第2条的规定，受贿罪的数额分成三档：

看明白这张表，就明白一件事：数额首先是”跨不跨档”的问题，其次才是”多几千几万”的问题。

19.9 万和 20.1 万，差的不是一千块钱，差的是”三年以下”这一档和”三年以上”这一档。

还有一句要补上：数额不到 3 万元，但如果同时具备特定情节（比如多次索贿、为他人谋取职务提拔调整等），也可能被追究刑事责任；数额没到上一档，但同时具有特定情节的，还可能被认定为”严重情节”或”特别严重情节”，从重��罚。所以数额重要，但不是唯一变量。

很多家属以为，犯罪数额就是把办案人员说的数字照抄一遍。不是的。

在刑法上，“犯罪数额”是一个计算结论，不是一个口头估计。它的算式大致是这样的：

犯罪数额＝每一笔被认定为受贿的财物，各自折算成钱，然后相加。

这个算式里有三个限定词，每一个都是可以争的地方：

换句话说，“涉案金额”是一个侦查口径的数字，“犯罪数额”是一个证据口径的数字，两者之间隔着一段工作。

这一步听起来简单，但恰恰是最容易被忽略的。

建议家属（或在律师指导下）做一张表，横着列这么几栏：

时间	给钱的人	现金/物品/其他	由头	有无凭证	我方怎么解释
20XX年春节	某某	现金若干	拜年	无	人情往来
20XX年X月	某某	购物卡	项目审批	无	记不清

为什么一定要逐笔？ 因为辩护空间从来不在总数上，而在某一笔上。总数只能认或者不认，而每一笔都可以单独讨论：这笔有没有证据？这笔和职权有没有关系？这笔是不是已经退回去了？

一张逐笔的表格，是把”认不认”这个笼统的问题，拆成二十个具体问题。

现金最好算，按票面金额。麻烦的是非现金的部分：

物品——金条、字画、玉石、手表、车、房。一般看购买发票或者价格认定、鉴定意见。发票找不到的，鉴定结论就成了关键。
财产性利益——按照法释〔2016〕9号第12条，财物不限于现金和物品，还包括房屋装修、债务免除、会员服务、旅游等”财产性利益”。这些都要按实际价值折算。比如别人替你付的装修款、免掉的借款、全家出游的费用，都会变成数额的一部分。

提醒一句：折算价值是可以提意见的。 发票开得虚高、鉴定方法不合理、同一物件被重复计算，都是实际存在的争点。

这一步是家属最关心的。下面几类，是实践中确实可以从数额里争取剔除的：

第一类，能说清合法来源的。 家里有经营收入、有工资奖金、有亲属馈赠，如果一笔钱能被证明来自这些渠道，就不该计入。难点在于——要说清楚，光说”这是我自己的钱”不够。

第二类，与职权无关的纯人情往来。 判断的关键是：对方有没有具体请托事项？这笔财物和你的职权有没有关联？金额、时间节点、双方平时的关系，都是观察角度。

第三类，及时退还或上交的。 按照法发〔2007〕22号第9条，收受财物后及时退还或者上交的，不是受贿。要注意”及时”两个字——如果是被查处前后为了掩饰犯罪而退还，不影响认定。

第四类，没有证据支撑的估算部分。 口供说”大概给过七八次”，但没有一次能落到具体时间、地点、金额，这类模糊部分本身就应当被质疑。

第五类，重复计算的部分。 同一笔钱，行贿人那边记一次、受贿人这边记一次，或者一笔款项在几个事项里被算了两次，都要逐笔核对。

整个计算过程，可以简化成四步：

① 逐笔罗列 —— 把指控的每一笔事实单独列出来，一笔一行 ② 折算价值 —— 现金按票面，物品按发票或鉴定，财产性利益按实际价值 ③ 剔除 —— 去掉合法来源、与职权无关、及时退还、证据不足、重复计算的部分 ④ 累加 —— 剩下的部分相加，才是可能被认定的犯罪数额

请注意这四步的顺序：一定是先剔除、再累加。如果先入为主接受了一个总数，再往下”扣一点”，顺序就反了，很多能争的部分会被忽略掉。

数额这件事，确实是有空间的，但有两个前提：

第一，要早动手。 数额的争夺主要发生在证据层面——账目、发票、还款记录、聊天记录、证人。这些东西越晚找越难找，能说清来源的机会也越小。

第二，要落到证据上。 “这笔不是受贿”只是一句话，“这笔对应的转账记录在这里、当时双方有借条、三个月后已经归还”才是辩护。空口说”没有这么多”，对数额没有任何影响。

所以，与其纠结那个总数，不如把那张逐笔的表做出来。表做完了，哪些能争、哪些争不动，自己心里就有一半数了。

研究记录：本文为职务犯罪法律问题研究记录，仅用于学习与交流，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结果的承诺或个案法律意见。个案情况请咨询执业律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