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何审查一份监察讯问笔录？

同一份讯问笔录，两位辩护人看出来的东西可能完全不同。

一位看到的是”供述稳定、内容清楚、无辩护空间”；另一位看到的是”问答封闭、辩解缺失、时间对不上”。

差别不在能力，在于有没有一套固定的审查动作。 笔录是可以被”审”的，今天给一套能照着走的清单。

一、为什么笔录必须被审

先说一句最容易被忽略的话。

笔录不是录音。 讯问现场说什么、怎么说，落到纸面上，中间经过了一个人的转述、概括和筛选。

一次两小时的讯问，可能只有三四页纸；被讯问人说了十句解释，笔录里可能只留下”是的”两个字。这不是有人故意伪造，这是”记录”这个动作本身的损耗。

所以审查笔录，本质上不是去问”他有没有说谎”，而是先问一句：这份笔录离真实发生的讯问现场，有多远？

形式审查查的是”这份笔录的资格和完整度”。任何一项缺失，都是可以写进辩护意见的瑕疵。

序号	审查项	具体要求	缺失的后果
1	讯问人数	讯问人是否为二人以上	单人讯问，属程序违法
2	身份记载	讯问人姓名、单位、职务是否载明	来源不明，无法核对
3	时间地点	起止时间、讯问地点是否齐全	与录像、在押记录无法勾连
4	权利告知	有无告知权利义务、如实供述的后果	自愿性的基础被动摇
5	签名捺印	被讯问人是否逐页签名、捺印	内容未经认可，真实性存疑
6	修改签认	涂改、增删处是否单独签认	无法排除事后添加
7	拒绝签字记载	有无拒绝签字的说明及见证	无说明则真实性存疑
8	时间吻合	笔录时长与同步录音录像是否对应	差额部分需要解释

这八项里，最容易被忽略的是第 8 项。 一份笔录记载讯问时长为三小时，而对应录像只有四十分钟——中间那两个多小时发生了什么，必须有一个说法。

形式过关，只说明”这份笔录是齐的”；接下来才决定”它值多少钱”。

第一，问答是开放的还是封闭的？ “你那天是不是收了钱？“是封闭式，只能答是或不是。“那笔钱是怎么回事，你从头说一遍”是开放式。笔录里的问题怎么写的，直接反映取证方式。

第二，有没有指供？ 指供比诱导更重。诱导是暗示答案的方向，指供是直接把答案说出来：“你上次说是三十万，对吧？""这笔钱你是不是用来还房贷了？“这类问句一旦成规模出现，供述的独立性就成问题。

第三，有没有”总结式”记载替代原话？ 这是本文重点，下一节单说。

第四，被讯问人的辩解有没有被完整记录？ 一份只有承认、没有辩解的笔录，是反常的。任何一个人被问到自己的事，都会讲理由。 如果若干次笔录里，被讯问人从头到尾只是”是的""我认”，反而值得追问。

第五，答话是原话还是转述？ “被调查人称其记不清具体时间”和”我不知道”，是两种不同的记录。前者带入了记录人的判断，后者才是原话。

第六，前后各次笔录之间是”生长”还是”复制”？ 正常的供述，细节会随回忆逐渐丰富；异常的供述，各次表述句式高度一致。

第七，讯问之间的间隔是否合理？ 连续多次、间隔很短、跨越深夜的讯问记录，需要结合录像核对是否属于疲劳讯问。

第八，笔录内容与其他证据能否对上？ 与行贿人证言、书证、职务行为文件相互比对，看哪些是独立的印证，哪些是同源的复述。

这一节值得单独拎出来。

实务中，最普遍也最不容易察觉的失真，不是伪造，而是概括。

举个例子。被讯问人的原话可能是：“那笔钱他确实给过我，但那是他孩子上学我借给他的，我第二年本来打算还。”

这句话有三层：承认收到钱、说明性质是借款、说明有还款打算。

落到笔录上，很可能变成一句：“我收受了他给的钱。”

原话是有条件的，记下来却成了确定的。

更麻烦的是，被讯问人自己签了字。于是后续所有环节——审查起诉、庭审——都会沿用这种”已经固定下来的概括”。而那句被删掉的”我第二年本来打算还”，本来可能正好对应法发〔2003〕167号关于”以借款为名的受贿”要看”有无归还的意思表示及行为""未归还的原因”的审查要求。

所以阅卷时最该留心的地方，恰恰是那些”太干净”的笔录。

第一，找同一件事在不同笔录里的不同表述。 同一笔事实，如果第一次讯问有具体解释、后几次只剩一句承认，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。

第二，找笔录里的”空白”。 问答之间有没有跳转？有没有一段讯问突然结束、下一次从另一个话题开始？空白的旁边，往往是辩解被省略的地方。

第三，用录像核对。 这是唯一能直接还原的方式。审查起诉阶段书面申请调取，逐段比对；如果申请被拒，把”笔录的完整性存疑”作为申请调取的理由写清楚。

一份笔录，永远比它表面承载的信息少一层。

它不是录音，你看到的每一句话，都经过了一次转述。

所以审查笔录的正确姿态，不是去判断”他说的可不可信”，而是先把审查动作走完——形式八项看资格，实质八项看分量，概括失真看损失。

把这份笔录”复原”到讯问现场的样子，你才知道它到底能证明什么。

研究记录：本文为职务犯罪法律问题研究记录，仅用于学习与交流，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结果的承诺或个案法律意见。个案情况请咨询执业律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