受贿案件里出现频率最高的技术争点，不是”有没有收”，而是——“到底收了多少”。

行贿人说给了二十万，被告人说只有十万。这笔钱又没有转账，没有收条。差出来的这十万，怎么处理？

这个问题看起来是”事实认定”，实际上是证明标准问题。今天拆三条规则，再给一张对照表。

一、先分类：差异是怎么产生的，决定怎么处理

不要一上来就争”谁说的对”。先问一句：这个差异是怎么来的？

实务中大致有这么几类：

第一类，记忆模糊型。 “大概十来万""可能七八万”。双方的数字都是估的，边界是虚的。这类差异最容易被”就低”吸收。

第二类，计量单位型。 “万”和”捆”的描述不同，“一沓”到底是五万还是十万，不同人对现金包装的习惯不同。这类差异往往可以靠包装细节还原。

第三类，笔数错位型。 行贿人把三次加在一起说成一次，或者把两笔合并成一笔。总金额可能是一致的，只是切分方式不同。

第四类，性质主张型。 行贿人说这十万是给的，被告人说这十万是借的、是还的、是正常往来。表面是金额差异，实质是性质差异——这类不能当”数额问题”处理，要回到对价和性质那条线上。

第五类，真实的记忆偏差。 一笔钱，行贿人记得多了，被告人记得少了，没有谁在说谎，只是两个人都记不准。

分类的意义在于：第一类到第三类，是可以技术性解决的；第四类，是要换赛道处理的；第五类，才是纯粹的就低问题。

二、规则一：没有其他证据时，就低认定

这是实务中通行的做法：在双方说法不一致、又没有其他证据可以确定的情况下，按照有利于被告人的数额认定。

需要说清楚的是，这条规则不是我编的，它有法理基础——《刑事诉讼法》第五十五条第二款要求”综合全案证据，对所认定事实已排除合理怀疑”。行贿人说二十万、被告人说十万，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，认定二十万显然没有排除合理怀疑；认定十万，则是双方说法中较低的那一端，不存在相反证据。

所以叫”存疑有利于被告”。它不是对被告人的照顾，而是证明标准在数额问题上的具体落地。

有几点要注意：

第一，“就低”通常是在两端之间取较低值，不是简单取中间数。 实践中不会把十万和二十万折中成十五万——折中缺乏依据。

第二，就低是有前提的——没有其他证据可以印证。 下面马上要讲。

第三，“就低”一般适用于单笔事实。 如果一笔事实内部金额不明，就低处理；但如果多笔事实之间的总数需要印证，处理方式会更复杂。

三、规则二：有其他证据的，先印证再判断

“就低”不是无条件适用的。如果控方有其他证据能确定较高数额，就不一定按低的认。这时候要看的是印证。

可用的印证材料主要有这几类：

第一，转账或取款记录。 这是最直接的。行贿人银行流水显示某日取现十八万，而双方约定的金额是二十万——虽然有差，但足以说明”不是十万”。

第二，款项用途的同期痕迹。 比如被告人账户同期有一笔大额入账、房子同期装修、购买物品的记录。用途能对上，金额的可信度就上去了。

第三，账目记载。 行贿方的公司账、个人记账本能显示一笔支出，金额往往比口头回忆准。

第四，包装与交付细节。 前面说的”单位型”差异，靠细节就能还原——比如双方都提到”两个纸袋”，而当地习惯一袋装五万，那就大致落在十万这个量级。

第五，其他笔数的一致性。 如果双方在另外十几笔上金额都对得上，只有这一笔对不上，那这一笔的差异就更值得深究，而不是简单化地”就低”。

关键判断：这些证据能不能把这个差异”缩小”到一个可接受的范围。 能缩小，就不是”存疑”，是”基本可以确定”；缩不小，才回到规则一。

四、规则三：无法印证的存疑部分，不予认定

这是三条规则里最重要的一条，也是最容易被含糊过去的一条。

如果一笔事实里存在这样一段金额：行贿人的说法前后不一、又没有任何客观痕迹能支撑、被告人始终否认——那这一段就是”存疑部分”，应当从认定数额中剔除。

请注意，这和”就低认定”不是一回事。

  • 就低认定：两端说法都在，取低的一端，整笔事实还是认定的；
  • 剔除存疑部分：某一段金额无法确定，这一段不进入数额，事实可能只认定其中的一部分。

举个例子：行贿人说”一共给过三次，大概二十万”，但每次的具体金额说不清；被告人说”只给过两次，一共五万”。这种情况下，可认定的部分可能只是双方都认可的那一部分。剩下的，属于证明不了的部分。

这里有个常被忽略的点：数额的认定，也是”证据确实、充分”的适用对象。 不能因为这是一个”数字问题”，就降低证明要求。

五、辩护意见怎么写这一块

这是可以标准化操作的部分。建议按下面的结构写：

第一步，逐笔列表。 把起诉书指控的每一笔单独拉出来，做成表。表格横向至少这几栏：

指控序号行贿人陈述金额被告人陈述金额差异其他证据处理意见

第二步，标出差异。 差异为 0 的，一般是争不动的，可以放在后面；差异大的，单独成段。

第三步，对每一处差异给出理由。 不要只写”应就低认定”，要写清楚为什么——是因为没有客观证据、是因为证言反复、是因为取现记录对不上、还是因为这笔钱另有来源。理由必须落到具体的卷宗页码上。

第四步，追问控方的取舍理由。 这是最有力的一步：控方在几个数字之间，为什么采信了高的那一个？ 有没有说明？如果控方没有给出说明，那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辩点。

第五步，给出明确的数额主张。 辩护意见最后要落到一个数：辩护人认为可认定的数额是多少。含糊的辩护意见，法庭很难采纳。

六、金额差异处理对照表

差异情形处理思路辩护着力点
双方均为模糊估数，无客观证据就低认定主张按较低值，并说明无相反证据
有取现/转账记录，但金额略有出入结合记录确定区间主张以记录能支撑的数额为限
有账目记载且记载完整以账目印证审查账目真实性、是否包含其他用途
笔数错位（三次说成一次等）还原笔数与总数额主张按可确定的笔数计算
差异实质是性质（借/还/往来）转为性质之争主张该笔不属于受贿，整体剔除
一段金额完全无法确定该部分不予认定主张剔除存疑部分，只在可认定范围内计算
多笔中仅一笔异常单独审查该笔强调异常笔数需专门说明

结语

金额差异这件事，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它当成一个”讨价还价”的环节——你说二十万，我说十万，最后各让一步。

它不是。它是一个证明问题：控方主张的那个数字，证据能不能撑到”排除合理怀疑”。

撑得到，数额就成立；撑不到，就应当回到双方说法中较低、且能被证据支撑的那一端。这条线划在哪里，辩护意见就要写到哪里。

研究记录：本文为职务犯罪法律问题研究记录，仅用于学习与交流，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结果的承诺或个案法律意见。个案情况请咨询执业律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