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钱是借的，不是送的。”

这大概是受贿案件里当事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辩解。也是被办案机关驳回得最多的一句。

为什么？因为判断”借款”还是”受贿”，靠的不是这句话本身，而是围绕这句话的证据。

依据是《全国法院审理经济犯罪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》（法发〔2003〕167 号）给出的七项综合审查因素：① 有无正当合理的借款事由 ② 款项去向 ③ 双方平时关系及有无经济往来 ④ 出借方是否要求利用职务便利为其谋利 ⑤ 借款后有无归还的意思表示及行为 ⑥ 有无归还能力 ⑦ 未归还的原因。

这七条是”道理层”。同行版不谈道理，谈每一条对应什么证据、证据里藏着什么破绽。

一、借款事由 → 看有没有借条，以及借条是什么时候形成的

第一件事，看书面借条。

有借条不等于就是借款，没有借条也不等于就是受贿——法发〔2003〕167 号说得很清楚，不看有无书面借款手续，要看实质。

但借条本身仍然是重要证据。关键在两点：内容和形成时间。

破绽信号：事后补借条。

这是实务中最常见的”形式安排”。案发前补一张借条，日期倒签，用来把受贿包装成借款。审查路径很简单：看借条的纸张、笔迹、书写工具，看有没有对应的资金往来，看双方的陈述在”什么时候写的”这一点上是否一致。

如果借条写于案发前夜、双方对此记忆清晰得反常，这份证据就值得重点质疑。

二、款项去向 → 看银行流水和消费记录

第二条因素问的是：借来的钱，拿去干什么了。

证据就两类：银行流水、消费记录。

为什么要看这一条？ 因为”借款”通常对应真实用途——买房、周转、治病。如果钱一到账，转手就取现、就买奢侈品、就不知去向，那就很难说是”借”。

破绽信号：款项去向与陈述的借款事由对不上。 说是给孩子交学费，流水里却是买车；说是生意周转，转账记录里却没有任何经营往来。

反过来，这一条也是辩点。 如果款项去向与陈述高度吻合、有合理的支出链条，那就是有力的反驳材料。

三、双方关系与经济往来 → 看通话记录和往来账目

第三条问的是：你们平时是什么关系，有没有经济往来。

证据包括：通话记录、聊天记录、往来账目、其他人的证言。

这一条的逻辑是：真正的借贷关系，通常发生在有正常交往基础的人之间。 如果双方此前几乎不联系，第一次打交道就是一笔巨款，这个”借款”就很难成立。

破绽信号：只有在需要办事的时候才有密集联系。 通话记录的疏密分布，本身就是一张关系图。

四、出借方是否要求谋利 → 看请托事项的证据

第四条是这七条里的关键条。它问的是：出借方有没有要求过利用职务便利为他办事？

证据包括：请托事项的书面材料、审批文件、会议记录、双方的聊天记录、其他证人证言。

破绽信号：钱的流向与事项的进度高度同步。 项目要审批了，钱”借”过来了；审批通过了，再”借”一笔。这种节奏，比任何陈述都有说服力。

请注意：这一条一旦坐实，前面的”借款”包装基本就塌了。 所以辩护上，这里是必争之地。

五、归还的意思表示与行为 → 看催款记录、部分还款凭证

第五条问的是：借了之后，有没有还的意思、有没有还的动作。

证据包括：催款记录、还款转账凭证、双方关于还款的对话记录。

这里的实务要点在于**“部分还款”**。很多案件里，当事人确实还过一小部分钱——这恰恰是”以借为名”的典型操作：还一点，让形式看起来像借。

破绽信号：还款的金额、比例、时间与请托事项完全脱节。 不是按约定还，而是在被组织谈话前后、在被查处前后突然有几笔还款。

注意：受贿后因自身或关联人、事被查处，为掩饰犯罪而退还的，不影响受贿的认定。这一点在《关于办理受贿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》（法发〔2007〕22 号）第九条里有明确规定。

六、归还能力 → 看收入与资产状况

第六条问的是：他有没有能力还。

证据包括：收入证明、工资流水、资产状况、负债情况。

破绽信号：借款金额远超其实际收入水平，且没有明确的还款来源。

这一条的双向性很强。有能力还却长期不还，是受贿的迹象；无力归还但事由真实、有还款安排，反而未必是受贿。 关键是看有没有”什么时候还、拿什么还”的规划。

七、未归还的原因 → 看双方陈述能不能对上

第七条是收口的一条：既然说是借的，为什么一直没还？

证据就是双方的陈述，以及两者之间的比对。

破绽信号：两个人说的”为什么没还”，原因不一样。 一个说出借方说不急，一个说自己不好意思催。这两种说法放在一起，就出现了缝隙。

请把这一条当成检验前六条的总开关。 前六条的证据如果指向”借款”，这一条通常能自圆其说；如果前六条已经动摇，这一条就很容易露馅。

八、借款型受贿证据审查表

因素对应证据常见破绽
① 借款事由借条及其形成时间、书写痕迹事后补借条、日期倒签
② 款项去向银行流水、消费记录去向与所述事由不符
③ 关系往来通话／聊天记录、往来账目、证人证言仅办事前后有密集联系
④ 是否要求谋利请托材料、审批文件、会议记录钱款与事项进度同步
⑤ 归还意思与行为催款记录、部分还款凭证象征性还款、案发前突击还款
⑥ 归还能力收入证明、工资流水、资产负债金额远超收入且无还款来源
⑦ 未归还原因双方陈述的相互比对两人说法不一致

九、一句方法论

“借款”这个说法，本身没有证明力。

能证明它的，是借条之外那一整套链条——钱从哪来、到哪去、为什么给、为什么没还。

这七条不是用来背的，是用来逐条找证据、逐条找裂缝的。七条里只要有三四条对不上，这个”借款”就撑不住了。

研究记录：本文为职务犯罪法律问题研究记录，仅用于学习与交流，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结果的承诺或个案法律意见。个案情况请咨询执业律师。